第三章 伪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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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清潭墨玉着瞳色,朱唇点绛映红妆。眉如远山含翠,肤若凝脂细腻。珠钗摇曳,明艳动人,玉面粉黛,秀丽端庄。
描完最后一笔唇线,颜煜麒满意的含笑颔首,收拾起铺满妆台的胭脂水粉花钿步摇,“这么一来,定不会有人再能认出你来。”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几乎完全脱离了小李飞刀叶开的轮廓,勿论别人,就连叶开自己都难以辨识。不施浓墨重彩,以淡妆素粉勾勒出华而不艳,清逸脱俗的妆容,称得上是恰到好处。
叶开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挤眉弄眼老半天才扭过头,“小豆丁,还认得我不?”
案几上的毛团身形一顿,拢于身侧的翅膀下探出一个小脑袋瞥了叶开一眼,好像在说,主人你就算把整张脸都蒙起来,你这糙汉子的声音没变我怎么会认不出。
嘿嘿一笑,叶开伸手挠了挠小豆丁后颈的羽毛。先前颜煜麒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不亦乐乎,一边梳妆还一边哼歌,小豆丁等的无聊,又被催眠,索性把头埋在翅膀下打起盹来。
“叶叶如眉翠色浓,黄莺偏恋语从容。当初给你取翠浓这个名字,倒是半点没有辜负。”
叶开瞄了一眼铜镜中陌生的脸,随手拨弄了几下垂于胸前的一缕乌发,“走吧,没多少时间了,我得在明天日落前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颜煜麒点点头,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白色雕花小瓷瓶塞到叶开手里,“这个你拿着,它可以让你在两个时辰之内说话声音变得像女孩子。”
夜深露重,新月如钩。万籁俱寂时风摆翠叶发出的沙沙声总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平坦开阔的草地上,一袭黑影负手而立,黑影身着夜行衣,厚重肃杀,在黯淡的月色下仿若一尊雕像。
转瞬,黑影面前乍然出现一名男子,微微俯首拱手作揖道,“抱歉,我来晚了。”
黑影戴着面具,沧桑缓慢的男声透过面具传出,带上些许特有的沉闷,“你求我帮你办的事情我早已办妥,可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男子一颤,把头又低了几分,噤若寒蝉道,“我也不知道叶开会反应如此迅速,挡下我的毒镖。你放心,下次我一定杀了傅红雪。”
黑影没有搭腔,他脸上面具狰狞凶悍,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无形的威压令男子不由自主冷汗直冒。他知道面前这个鬼面人随时可以让他顷刻间化为一具无声无息的残骸。他不能忤逆他,也不敢忤逆他。努力平复紧张惊惧的情绪,男子强作镇定试图转移话题,“这叶开也是个奇人,他为何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傅红雪身边?”
“叶开如影随形,在傅红雪身边无异于如虎添翼。你杀不了傅红雪,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三个月之内,你去杀了叶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你明白后果。”黑影冰冷严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男子心里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胡乱用衣袖擦一擦额边冷汗,男子小心翼翼启口,“可叶开怎么说也是天下第一暗器,实力未必在傅红雪之下…”
“傅红雪有危险叶开会第一时间救场,然而叶开有危险傅红雪却不会做同样的事情,话已至此,你自己好好把握。”
喘息之间,黑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男子扼腕长叹,瘫坐在地。
他知道他这次凶多吉少,若叶开不死,他必死无疑。穷途末路,纵使孤注一掷背水一战,也由不得他犹豫了。
云天之巅公布的武林名人榜中,天下第一刀赫然是傅红雪的名字。
然而对此,傅红雪本人却毫不知情。
有些东西,得到的人未必在乎,得不到的人为了追逐万事不顾。
霸王刀便是其中之一,天下第一刀的“殊荣”落在谁头上于傅红雪而言不痛不痒,可对霸王刀来说,却是难以释怀的耻辱。
“傅红雪,我一直在找你!”
“你找我,就是找死。”
飞蛾扑火,蚍蜉撼树,即使一交手便知敌我深浅,霸王刀也绝不愿示弱。冷硬兵器摩擦碰撞,奏出低沉凝重的战歌,震耳欲聋。刀气呼啸,卷起扬沙撕裂残叶,漫天狼藉。谁也没有注意到,绿木成荫处,有双眼睛一直暗中关注这场战斗。
江湖险阻,寸寸埋骨处。涉世未深的傅红雪此刻只是全力应战,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未觉。
灭绝十字刀的残影步步紧逼,霸王刀踉跄倒地,吐出一口鲜血。下一刻,银光冷冽的刀锋直抵他的咽喉要害。
一切看似已成定局,霸王刀颓然黯淡了神色,他输了,可是他不想认输。
然而,他更不想死。
傅红雪漠然看一眼霸王刀失魂落魄的表情,缓缓聚气抬起手中的灭绝十字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傅红雪的刀未能割断霸王刀的喉咙,他错失了取霸王刀性命的良机,因为一枚始料未及的暗器。
一缕湖蓝色身影飘逸灵巧从天而降,击飞了散发着冰冷死光的暗器,落于傅红雪面前,如瀑黑发随风轻舞。傅红雪呼吸一滞,灭绝十字刀咣当一声砸落地面。
“翠浓,是你吗翠浓?”
傅红雪的声音在颤抖,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蓝衣女子转身,微微一笑,随即一跃而起朝暗器飞来的方向追去。
“翠浓——!”
傅红雪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惊鸿一瞥,回眸一笑,便生生剥离了傅红雪的灵魂。空洞无神的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傅红雪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活在现实还是身在梦中。
霸王刀不知道正人君子几个字怎么写,他只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长刀飞出,毫无阻拦的深深刺入傅红雪的胸膛,钻心剜骨的痛锥醒了他。拔出长刀,傅红雪重新握起灭绝十字刀,在霸王刀门下弟子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杀红了眼。
蓝衣女子折返回来之时,傅红雪正以刀撑地,发狂的嘶吼,身体不住抽搐。
“傅红雪,你受伤了。”
轻柔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一般唤回了傅红雪支离破碎的魂魄。目光聚焦,傅红雪抓住蓝衣女子的肩膀,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翠浓,你没死!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对不对!”
肩膀被掐得生疼,蓝衣女子却隐忍不发,只是抬手覆住肩上骨节分明指节泛白的手,安抚地笑,“傅红雪,你需要赶紧疗伤,我带你去…”
“告诉我,你是翠浓对不对!翠浓,翠浓…”
蓝衣女子肩上的力道突然松开,傅红雪双膝跪地剧烈痉挛,痛苦不堪。把灭绝十字刀收回鞘,蓝衣女子抱起傅红雪轻功疾行而去。
伸个懒腰,对着梳妆台感叹一遍“本小姐如花似玉的美貌今天也毫无破绽”,周婷支着下巴按惯例开始思考怎么样才能赢了她和叶开的赌局。
难怪叶开开出了一万两这么高的筹码,傅红雪刀枪不入软硬不吃,实在是她骗过的所有男人加起来都不及傅红雪一半难对付。
想着想着周婷突然间右眼皮突突直跳,抬头看了看外面乌云满布的天空,对窗外嬉闹的孩子们大喊了一句“孩子们,要下雨啦,来帮姐姐收衣服喔!”
恩,既然要下雨,那干脆不出门家里蹲吧。
蓝衣女子抱着傅红雪敲开树屋门的时候,周婷正百无聊赖没精打采的陪孩子们下棋。傅红雪胸口触目惊心的红色,惊得她失手砸了棋盘,黑白棋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捧着医师鬼爷爷给的号称最上等的金疮药,周婷冒雨一路狂奔回树屋。她心里有诸多疑问,比如蓝衣女子究竟是谁,傅红雪为什么会受伤,他跟这蓝衣女子什么关系…所有的疑问,在周婷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蓝衣女子坐在床边,用毛巾拭去傅红雪额上的汗珠。傅红雪的上衣被除去,伤口已清洗干净。
似曾相识的情景,蓝衣女子看傅红雪的眼神……竟然和先前傅红雪看受伤卧床的叶开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傅大哥的衣服,我拿去帮他洗一洗吧。”
“谢谢,麻烦你了。”
“咦,这是什么?”周婷抱起傅红雪的衣服,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抖落在地。
是一张女孩子的画像。
“傅红雪带在身上的,我先替他保管吧,等他醒来自会交还于他。”蓝衣女子略有些急切尴尬的从周婷手里抽回画像,折叠整齐塞于袖内,似乎不太想让周婷细看。
耸耸肩,周婷捧着衣服怏怏走出屋外。
如果这蓝衣女子就是傅大哥的红颜知己,那这场赌,她已没有多少胜算。可她还不能轻易认输,为了一万两,她还得拼一拼。
血迹斑斑的衣物浸入水中,原本清澈的液体一点一点染成鲜红,令人心惊肉跳的颜色。周婷重重叹口气,心不在焉的揉搓手中的面料,渐渐地双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衣服破洞的地方,距离心脏的位置不过分毫。
周婷不敢往下想,她强迫自己去思考其他事情,然后画像上天真烂漫的笑脸跳进脑海。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儿,头戴瑰色花环,坐在藤蔓编织的秋千上,白玉色罗裙衣袂飘飘,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子。细细回味,这女孩儿似乎和蓝衣女子有些神似,尤其是那对舒扬雅致的远山黛,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莫非……
“翠浓…翠浓…”
“翠浓…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翠浓…你等我…”
屋里传来傅红雪微弱的呓语,如泣如诉,闻者为之动容,见者为之心碎。想必翠浓便是那画像上的女孩子,一定,是对傅大哥而言举足轻重的人吧。
傅红雪的双手在空中乱挥乱抓,眉心紧锁,看上去十分不安稳。蓝衣女子微微红了眼眶,迟疑着伸出手去。
两手相握的瞬间,傅红雪张开眼睛。
四目相对,时间静止。
傅红雪陡然坐起,将面前之人揽入怀中,因用力过猛,蓝衣女子甚至能够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战栗。
“翠浓,我是不是在做梦?”
没有回应。蓝衣女子的手抬起一半,却又缓缓落下。
“还是说,我已经死了,所以才能见到你,是吗?”
蓝衣女子身形一颤。放下去的手抚上傅红雪布满伤痕的脊背。一道道伤疤触手之处如抵针毡,锥心刺骨的痛。想到给傅红雪留下这些伤疤的不是别人,正是养育他二十年的母亲花白凤,蓝衣女子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没死,傅红雪,我不会让你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