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宫奇谈 · 丑女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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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船后,大概是为了减少疗伤的痛苦,船上的大夫先喂我喝了一碗汤药,那药里估计是有安神的成分,喝了后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真疲惫。
在梦中,竟然又见到了我最熟悉的道馆,那个我长大的地方,满园满山的梅花正是怒放的时候。好似,我还牵着师父的手,懵懂地抬着头仰望着他高大的身影,好像,只要在他的身边,就没有担心,也没有害怕,比起师兄,儿时,师父几乎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带我看那片梅花,和华山万年不变的雪景。
有什么好看的?
而且,他一个盲人能看到什么?
小时候的我总是不明白,当时四五岁的我,只知道在他的怀里抓他垂到肩上的头发,甚至摸他额头正中的那道疤痕,他也不觉得气恼。
“师父,你眼睛看不见,我们不会摔下山崖吗?你在看什么呢?你真的是瞎子么?”我总喜欢在他的怀里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小珠儿,小珠儿,”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把这雪,这梅花,这片华山,当做天下送你可好?我用整个纯阳宫,换你一世画地为牢可好?”
“什么哟?什么哟?”
“答应我,就给你糖吃哟。”
“好啊好啊!”
有些梦,明明内容荒诞,却那麽让你沉醉而麻痹,直到你醒过来的一刹那才发觉自己是在做梦。
也不知道到底被哪些古怪的梦境骚扰,当我睁开眼的一瞬间时,便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好似那些深梦中的内容不该被带到活人的领域。
细密的疼痛从周身传来,当然感觉最深刻还是骨折的地方,和被铁矛刺穿的肩膀。
“道长还真是多灾多难,这不过几日不见,便平添了这么多新伤。”说话的人穿着一袭黑衣,坐在药炉边煨药。他长发如墨,仅用白玉发带随意绑住,这装束,这声音,是上次给我接骨的、叶无忧船上雇的万花大夫。见了几次面,我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几次见面,大夫都是默默来诊治后开药,然后离开,与我几乎没有什么对话,我根本没将这个人放在心上,本以为就此一别,我也不会和叶无忧有什么交集,没想到又落到这大夫手中了。
房间还是我躺过的那个房间。
这时候,那大夫离开炉子,过来扶着我慢慢稍微抬起些身体,让我能够靠在靠枕上,大概是为了方便吃药。
“唉,都长这么大了,竟然还是没认出来。”那大夫突然自言自语说,他盛好了汤药,端在手里吹着。
“道长的性格还是那麽沉闷啊,亏得那个唐门小哥叫我守着你,直到看护你醒来,你这样沉默,我也很无聊啊--小珠儿。”大夫叹了口气说。
“你是谁?为何知道我乳名?”我终于转头看他。
“我叫谢清漪,你说呢?”他反问我。
我摇摇头,除了花小楼和顾未尘,我不认识什么万花弟子。
“你啊,该说你健忘还是说你无情,好吧好吧,我是一个游走江湖的游医,只要出得起价钱,我就给人出诊,后来纯阳宫缺人手,我便在那任职了几年大夫,你师父一身是伤,双目被毁,被人从华山崖底抬回来时,是我救活的他,我以为他这辈子都要床上度过了,没想到他竟然摸下了山,带回来两个小娃儿。
那时候你还不到三岁,一到华山,没日没夜的发高烧,你师父以为你要死了,半夜抱着你来敲我的门,我把你搂在怀里,你烫的像个火炭,抖得像个小筛子,喂你一口药,你就吐我一身,我都以为我要救不活你了--你想起我来了吧?”
“华山的大夫,后来都是万花的其他先生担任,你……抱歉我实在没有印象,而且你的外表,实在看起来不像是和我师父同辈的人。”我说,看他容貌清美,顶过也不过二十多岁,怎么都不像是中年人。
“咳咳,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万花谷的人,最拿手的,当然是驻颜有术,哼哼,好吧,其实我在你四岁时,就因为不满纯阳宫的薪水挂职走人了,不过那时你师父怕你体弱多病,不耐寒冷,他眼睛又看不见,便拜托我给你缝几套衣服再走,所以你的开裆棉裤,还是我亲手缝的,从你四岁穿的,缝到了你十岁穿的,缝得我都抽筋了。”
“那个前后都有紫色大花的开档棉裤!”我被人嘲笑到了十岁!
“对呀对呀,我还绣了小兔子和小鹿,现在你相信了吧!”
“你……前辈……这种事,就不要说了吧。与我同行的人呢?”
“那个唐门小哥也是一身伤,我叫他休息去了,他真是倔脾气,死都不愿意,好说歹说才舍得走,至于那个五毒的小姑娘,现在还在埋头吃,哦哟哟真的好能吃,真担心她会不会把这船上的食物都吃光--至于我现在的东家,叶大少,他也好得很,你大可以放心。倒是你,是伤的最重的一个,你若是再出点什么闪失,我可对不起你师父的在天之灵了。”谢大夫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的感觉。
我根本不想和你叙旧,关我屁事。
我这样默默地想着,然后听着谢大夫从我穿开档裤扯到了他在江湖的各种见闻。这人真是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停不下来。还不时问我:“你觉得如何?”“怎么样?”
我还要不时嗯两声应和一下,算是对长辈的尊重。
“说起来,当今的武林局势还是以几大门派和阵营的恩怨纠纷为主……”他还在喋喋不休。
纠纷关我屁事。
“其实藏家山庄有个大八卦,叶家的三少爷和四少爷他们分别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八卦关我屁事。
碰!
“李玄清!我来给你送饭来啦!”门突然被人踹开,吓了我一跳,谢大夫终于住嘴,惊讶地看着门口处。
只见九月抱着摞起来的三个食盒,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让人担心那些食盒会不会突然掉下来。
“这些都是我试吃的结果!藏剑山庄的菜式好丰富啊!中原人真是太会享受啦!”九月当着我的面,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拿上来。
“喂,小姑娘,现在道长是伤者,可没法吃这些东西,他只能吃些流质。”谢大夫连忙说。
“没关系啦!他可不是一般人,吃点好吃的不会死。”九月不在乎的说。
“不要乱来!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是他自小体质弱……”
“大夫!我有些事情要和九月商量,请您暂时回避下。”我连忙打住了谢大夫的话头。
“好吧,那在下先告辞。”谢大夫说完起身告退,“千万不要乱吃东西哦。”
“那个大夫好有趣,他说他认识你,在你小时候还给你缝过开裆花棉裤。一直跟我们聊天来着。”九月在谢大夫走后说。
果然……话痨……
我觉得我的心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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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好奇我的真实身份么?”九月坐在桌前,拿起了一个小笼包往嘴里送。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我强问又能怎样?”
“你还真是冷冰冰--总之,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是我师门选我做监督者,我的职责,就是确保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到昆仑就好啦!--话说,这次追踪你,可是花费了我不少功夫呢!”
“……不用了,你回五毒吧,我不会有事。”我说,原来如此,她会在恰好苏一出现之后,就出现在了纯阳,其实她根本没有见过我师兄。
“那可不行,任务没有完成,我怎么能回去呢?何况你还是‘两人’中比较弱的那个,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刻’还尚未可知……”她托着腮,继续吃包子。
“我的手掌,在青阁的时候并未受伤。”我的右手抚摸着左手的绷带说。
“大概是不小心划破了而你昏迷了不知道吧。”
“不。”我解开了手掌上的绷带。
的确,我的手掌并没有受伤,只是掌心有浅浅的紫色蜿蜒的奇妙图腾,好似还能在皮下钻动,只是我毫无感觉,
“这是生死蛊,九月,给我看看你的手掌。”
“真是讨厌啊,你为什么不能像平时那样呆呆的就好。”她一直用手托着腮,“我不仅仅是监督者,也是你的一条命,我的任务就是确保弱的那一个能够增加更多可能性活到那个时辰,但是就算是我,也只能为你挡死一次,你可要撑得时间久一些哦。”
九月转过头来冲我一笑。
“这蛊是新种上的么?我竟然还能看到它的纹路。”我抚摸着掌心说。
“没错,生死蛊进入你体内之后,便会在你血脉扎根,届时不会显露在皮肤上,因为真正的生死蛊,并非是江湖上流传的那般易得,而所谓的凤凰蛊,也不过是救命的灵药而已,真正的生死蛊因为极其难以炼制,每隔二百余年才会产出一个,珍贵无比--在没有准确切实比较你们双子到底谁强谁弱之前,我不能轻易种蛊,生死蛊,只能种给最需要的人。”九月说。
“所以,青阁一役,让你意识到了,我才是比较弱的那个么?”我问。
“没错,一路上,我都是跟着你,无法判别你和他的差距,但是青阁之中,你命悬一线,内耗,骨断,失血,而你的师兄,百战不倒,你说,我该种蛊给谁呢?你师兄说的对,只有双子同时活着,才能开启‘第三个时辰’。”她说。
原来,她一直在天井处暗中观察我们!
“你错了!我与他之命理,相逆相克,却也相通相知,我活着,便能知晓他也同样活着。如此对等的我们,若说强弱,哼,还没到定论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在青阁有所表现,就是为了骗我将生死蛊种给你?他会有那么无私么?呵呵,无论如何,蛊已种下,你的血肉之躯,终究要脆弱得多。”九月说道。
“我师兄当然并非无私,而是极端无比的自私和自负。你说得对,事已至此,再说无益,这蛊,给我,只是浪费。”我说。
“看来你也非常自负嘛!不过我要提醒你,生死蛊的功效并非神乎其神,一旦蛊效发动,我会为你承担最致命的伤害,但是也仅有一次而已,你可要小心了。那,这是你的牌子,是你师兄临走前,特意嘱托我带给你的--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
她说罢将那块金刚石雕琢的牌子扔到床上。
我叹了口气:“我累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闻到了香喷喷的香味儿,几乎让人口水都流出来。
睁开眼,只见九月拿着鸡腿在我脸前晃着:“我可听到你肚子饿扁了的声音,你不吃我就吃了哦!”
"我不能吃这些,我只能吃流质。"我把头别过一边说。要我当着她的面啃鸡腿满脸油,想想都有损大纯阳宫的气度。
“我都不怕撑死你我去抵死,你怕什么,快吃啦!再不吃就凉了不好吃了,你不吃,我就吃了!据说这是蜜汁烤腿,用了三十多道工序,上百种酱料烤成的哦!你再不吃,真的要饿死了,你知道你躺了多少天么?我可不想替你饿死!”
我咽了口口水。
香喷喷、油亮亮的蜜汁烤腿实在是太诱人了,当我张开嘴巴,要一口咬上去的时候,手中的鸡腿突然消失了。
确切的说,是被一个钩子勾走了!
子母爪!
“就知道你们在一起就会乱吃胡塞!”唐修暴躁的声音传来,他用子母爪的绳索拎着鸡腿,在我面前晃悠。
“你只能吃粥。”他好似恢复了杀手的冷肃利落,表情严肃地将一碗肉粥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中原人好无聊,好吃的东西都不敢吃,切。”九月伸手去够那个鸡腿。
“老子不是中原人。”唐修瞥了她一眼,“愚蠢的苗疆人。”
“愚蠢的瓜娃儿。”九月把够下来的鸡腿放进了嘴巴里。
看来唐修自己给自己做了一条临时替代的假腿,不过没他原来那条精致,所以他在船上走路显得一瘸一拐的。
但是据他所说,只要能够到了唐家堡的分部,就有各种型号的假腿可以调换。
因为断腿断胳膊的弟子不在少数。
唐家堡真是深不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