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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5-07 13:54:148832 字4 条评论

千机千变03

来自合集 千机千变 · 关注合集

“还有多远。”唐无言问正在低头看地图的唐瀛洲。

“不远了,不出意外大约还有两个时辰的路。”唐瀛洲回答着,小心翼翼地卷起地图,慎重地放好,又抬手拉了拉罩在头上的斗笠。茫茫沙海一望无际,这次他们随唐无言跑到了这西北荒芜之地,在进沙漠时正好碰上一支要去龙门的西域商队,商队首领在收到了唐无言送的蜀地特产后,非常开心热情地回赠了礼品,又借给他们骆驼邀请结伴同行,这让他们省下了不少力气和时间。

唐无言他们千里迢迢跑到大漠,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毒公子唐无寻。就在大半个月前,唐门收到了一封唐无寻的传信,以及接踵而至的一个江湖传言。唐无寻在信上说,他在龙门发现了一个问题,需要来几个唐门弟子协助自己,希望唐门见信后即刻派人过来,其他一概没提。正当唐傲侠困惑自己这大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江湖上流传过来的一个消息让他一口老血卡在喉咙眼里,若不是在旁边的唐怀义眼疾手快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只怕就凶多吉少了。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就开始对唐怀义大吐苦水“这个杨饮风是什么人?无寻做事一向成熟稳健,怎么可能跟一个陌生人弄出这……这断袖之事来?”

唐怀义看着已经有些乱了阵脚的大侄子,安慰道:“傲侠,傲侠你先冷静。这不过是江湖传闻,又不是事实。无寻是什么样的孩子你知道我也知道,别太担心。”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唐怀礼此时也点头附和:“大哥说的是,不过依我来看还是把无寻叫回来问问比较妥当。无寻脑子清楚懂得轻重,既然他说需要人手我们就派几个弟子过去,不能因为这么一个传言耽误事。待事情结束后让他们把无寻带回来。”

于是事情就这么拍板定了下来,谨慎起见抽出的几个还都是在唐门数一数二的好手。又考虑到只是唐门弟子也许不能带无寻回来,唐怀礼决定找个有闲暇时间的少爷带人一起过去。那个时候唐无影正为黑山谷的事操心,唐无乐同样如此,显然都不想出门。自打那天晚上从黑山谷出来唐无乐就变的安静很多,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帮无影逮到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后来在白天他又去过一次黑山谷,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呆了很久。之后几天时不时去唐家集溜达,对欺负叶凡都失去了兴趣,直到五少爷回藏剑也没再照面。这两位少爷显然都无法成行,于是他们想到了唐无言。

唐无言其实也不是一个省心的主,大约是书读太多导致思维方式过于文艺,造就了他那和唐门格格不入的性格。当年跟着叶凡交游玩乐,放浪形骸,让他对自己的家族越发不满,即使后来回到唐门,见到任何人他都不愿多说半句话,这一度让唐傲天伤透脑筋。好在唐无言对自己本家的几个兄弟还算亲昵,自小婉和叶凡定了婚事之后情况更大为好转。唐怀义说,不如这次让无言去一趟,一来让他出去散心,二来他也该承担一些自己家族的责任了。这个决定唐傲天答应的十分干脆,于是唐无言现在才会来到这茫茫沙漠之中。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一行人终于看到漫漫黄沙中的那一点绿色以及和沙漠一色的客栈后,唐瀛洲的心才算稍稍放下。这一路上烈日、风沙、马贼轮番招呼,虽然并没对他们造成很大影响,但经验丰富的唐瀛洲心里清楚,他们快到极限了,若再不休整只怕有人身体会扛不住。

在龙门客栈门前他们与商队道别,老板娘金香玉见又有生意上门显得十分热情,招呼店小二好生伺候着。之前唐无寻在信上专门交代到了龙门后随意住下就好,不必打听自己在哪儿,他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去见他们。于是几个人分了房间,唐瀛洲身为老资格的弟子被安排作为守卫和唐无言住同一房间,另外四位弟子分别住在两边隔壁房内。

当夜唐无言因为挂心唐无寻的联络毫无睡意,让店小二送来一壶浓茶,打算借着烛光看书。见唐瀛洲还杵在一旁就让他抓紧时间休息调整状态。唐瀛洲也不推让,随便在一张床上和衣而卧,很快进入了浅眠。到了二更天时,唐无言终于有些困意,合上书正打算吹熄烛火时,他注意到外面有细微的动静,接着便听见了低低的敲门声,这并不是一行人过来时说好的联络方式。刚才还在床上睡觉的唐瀛洲翻身跳起,摸着暗器囊紧盯着门口,似乎从来就没睡过。

唐无言知道隔壁的唐门弟子也一定听到了动静,如果情况不对随时都会冲过来。但一切都不明朗的时候他并不想有事情闹大,于是冷静地问道:“这么晚了,是谁?”

敲门声停止了,外面的人似乎沉吟了一下,一段诗句传了进来:“秋水长烟风沧烈,月满楼台剑舞寒。”唐无言愣了愣,立刻顺口接下:“ 谁家少年银穹指,醉卧宫阑傲青天。”在一边的唐瀛洲纳闷这怎么突然对起诗来了,就见唐无言几步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把将门外的人拉了进来又关好门:“兄长,我刚才还在想不知你在何处。”

“让你们不要操心这个问题,我这不是来了么?”被拉进屋内的人穿着一个惹眼的红色短打,眉眼间和唐无乐颇有几分相似,正是毒公子唐无寻。他刚才在门外念的那首诗句,是当初和唐无言喝酒畅谈时信口作的。在唐家堡,能陪唐无言谈论圣贤之书、吟诗作对的只有唐无寻,倒不是因为只有唐无寻会这个,而是因为除了担着重任的唐无影和要么不在唐家堡要么在唐家堡欺负人的唐无乐,只有唐无寻有心思有精力陪唐无言交流感情。诗是他们私下作的,没有第三个人听到过,会背下来的也肯定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撇开见到兄弟见面后的欣喜心情不谈,唐无言拉着唐无寻在桌边坐定,开口问道:“兄长,在这边出了什么事?我听父亲他们说你……呃。”他说了一半又自觉不妥,硬生生给断了话,一脸尴尬看着唐无寻。没想到唐无寻不以为意笑了一笑。

“哦,都传到唐家堡去了?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啊……果然还是这种事传播的最快么?”

唐无言看着唐无寻的反应,莫名地问:“什么?”

“哦,这个等会儿再说,我先告诉你们要做的事。”唐无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被人盯上了,人数应该不多,而且八成也不是什么武艺出众之辈。本来呢,我去西域看那边的机关术,回来的半途在这里停留不了多久的,但是当晚就发现问题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摩挲了一下旁边的茶杯,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笑容,似乎是在讲一件好玩的事情。看着唐无言和唐瀛洲专注的神情,他有点儿得意,继续说了下去。

唐无寻到龙门客栈后,习惯性地选了这客栈二楼正对楼梯的那间屋子住下,从那里透过窗子能清楚看到客栈大门和主厅的一部分。只要他在房内,每天在这客栈进进出出的人就能全部看在眼里,不过这不是重点。

安顿下来后,唐无寻开始觉得无聊,想着这龙门客栈是连接中原和西域的必经之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也许能看见点儿有趣的东西也说不定,就和店小二打了招呼出门,直到红日西沉时才回来。他这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了。

“我的房间里有人来过了。虽然他并不想让我发现这个事实,但是却漏洞百出。”唐无寻这时看向唐瀛洲:“你是逆斩堂的人,跟踪监视这些事情应该非常有经验了。依你看入室探查应该注意什么?”

“灰尘,温度,气味。”

“非常好,唐门弟子若都是如你这样出色就好了。”唐无寻笑着鼓鼓掌,继续道:“人们都喜欢注意物品摆放的位置,觉得保持原状就没问题。然,这些雕虫小技一般人谁不知晓,到了我们这里,只关心这个的话就太小儿科了。”

进过房内的人显然并不是高明的刺客,虽然很小心地让屋内所有摆设都保持了原样,但唐无寻进门首先就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香气。非常淡,是女子常用来熏衣的香,似乎还是出自西域的香料。难道不速之客是女人?唐无寻觉得有些意思,若无其事地关好门四处看了一下。这房间很通透没有什么死角,藏不住任何人,除非来的是唐门或者明教中人,但专门培养刺客与暗杀的门派中怎么可能会有人犯这种低级错误。唐无寻暗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拿起茶杯想喝点水润润喉咙,然后就发现杯中被人抹了毒。

说到这里唐无寻呵呵呵地笑起来:“下毒的人太蠢了,他把毒药掺水抹了薄薄一层在杯子内壁上,以为我不会看到。岂不知那水很快就蒸发掉只剩下一些不起眼的粉末留在杯底,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不过有这么个东西提醒,我就把房间内的东西好好查了一遍,只有桌子上的这套茶具被尽数抹了毒药。”

当时唐无寻琢磨了一下,打开窗子又走回桌边,伸手把桌子推翻在地,一套白瓷茶具伴随着桌子倒地的闷响摔成了碎片,他看看还觉得不够,又一脚把桌边的凳子也踹翻了。声音显然惊动了楼下的伙计,一边喊着“哎哟楼上怎么了这是?”一边跑了上来,推开门就见唐无寻正气冲冲地站在大敞的窗边,对着外面喊:“该死的野猫!别让老子抓到你!”

“这茶杯!客官,您这是遇见什么了?”看着一地的狼藉,小二哭丧着脸问道。

唐无寻回过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没事,一只野猫从窗户跑进来而已。小二,把这东西拾掇拾掇帮我扔掉,换一套新的过来。”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算陪你们的,够了吧?”

“哎哟客官,瞧您客气的,我立刻给您换去!”小二看见银子立刻转忧为喜,忙不迭地接过来揣进怀里,熟练地收拾好地面扔掉了所有碎片后,又点头哈腰地说去给唐无寻换套新的过来。唐无寻闻言看看他的手,皱了一下眉。“先去好好把手洗干净再拿东西过来。”小二满口答应着离开了。

第一次下毒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唐无寻掩盖过去了,第二天他故意出门转了很久,回来之后发现那不速之客果真又来了。大约是因为上次下毒失败的原因,这次在茶水里直接下了毒,唐无寻一边觉得可笑的同时一边想逗这对手玩玩儿。他是谁,出身唐门的毒公子,虽然对机关更加在行,但用毒解毒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服用了随身带的解毒丹后,他决定反客为主,查清原因。首先他可以确定对方知道自己的本事,并且相当忌惮,因此几次三番暗中投毒却不尝试直接刺杀。其次,在一次出门中途折返暗中观察后,他确认了对手是红衣教的人,两人望风两人潜入屋内下毒,还有他在外面甩掉的一个,一共五人,看起来都是红衣教的普通教众,头目并没有出现。

“红衣教?我听说这龙门附近确实有红衣教出没,但她们怎么突然冒着得罪唐门的风险来刺杀兄长,这没道理啊。”唐无言皱起眉头。

“不管有没有道理,现在确实发生了。”唐无寻摸着下巴盯着烛光玩味儿地说,“至于理由我也想知道,不然怎么会写信叫你们来?我就是想要活捉这五个人,还有她们的头目。”他说着就笑起来,唐无言心里清楚这位兄长的手段,想必这段时间内他已经把什么都弄得一清二楚,只差动手了。

唐无寻想避免打草惊蛇,但他频繁接触毒物又一直没有中毒的迹象,对方迟早会怀疑自己已经察觉。要想稳住她们,必须想办法让她们觉得暂时无法下手,留在这里等待时机。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非常大胆的主意。

为了逃避伤害,一般人都会想着躲藏到对手找不到的地方去。然而唐无寻知道,这样做稳不住围在自己身边的这群人。要想钓上这条大鱼,他必须让自己满是破绽地留在她们视线里,但又不能给她们真正下手的机会。

“隐藏,不如完全暴露,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唐无寻说这句话的时候,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神采飞扬,“我要做一件事,让这里的人会立刻注意到,当做谈资的事。他们的目光和关注,就是对我无意中的保护,让红衣教完全没有机会再轻易潜入我的房间。所以呢,我就看上了一个长相还不错的女子,叫柳无眉,她的未婚夫叫杨饮风,跟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叶卿卿逃婚私奔到了这里,这柳姑娘是来追未婚夫的。”

听到这里唐无言总算明白过来点儿了。

“那么江湖上传说兄长和那个杨饮风之事……是误传了?”

“这个嘛~不是。”唐无寻否定了唐无言的猜想,看他吃惊地瞪大眼睛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中间过程有点乱我就不详细给你讲了。总之我的目的达到了,而且效果有点出乎意料,连唐门都知道了。”唐无寻说着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想些什么。而唐无言被他最后扔出的这个事实震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在一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唐瀛洲开口道:“那么无寻少爷现在应该已经想好如何抓那几个红衣教女子了。”

“对,我在龙门停留了这么久,她们已经等的心浮气躁了。现在只需要我故意卖一个破绽,她们一定会铤而走险。”唐无寻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个很优雅的弧度。他的脸上虽然没有戴唐门的鬼面,但笼罩在微弱烛光下的面孔却模糊不清。他的手指摩挲着细腻的瓷杯,张开口又道:“欲饮琼浆风酿酒,一枝红杏出墙来……”

听着诗句,唐无言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真正了解这位陪自己喝酒畅谈的兄长。


唐瀛洲坐在一个沙丘的后面,再一次仔细地拂掉落在千机匣上的沙尘。他和两个同门已经走出距龙门客栈五里的路了,而带着他们走了这么远的,正是前方与他们有一沙丘之隔的唐无寻,现在他正一身利落的唐家堡初级弟子的打扮,骑着一头骆驼不紧不慢朝着魔鬼城方向前进。

“那些人出现了。”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唐无寻附近情况的同门突然提醒道。唐瀛洲背好千机匣几步攀上沙丘,伏低了身形观察。只见四个红衣教徒呈扇形迅速接近唐无寻,片刻后终于跃出全速向着看似毫无防备的人冲去。

“上。”一声简短又明确的命令,唐瀛洲带头和同门架起早已备好的机关翼,顺着风势从红衣教徒的后方直直插了过去打断了她们的攻势,接着几枚迷神钉打出。唐无寻从骆驼上跳下,一个迎风回浪退出数尺之远,接着按下手腕上的机括,牵动了早就在骆驼身上藏好的机关,几枚飞镖牵带着一张网射向被突然的攻击打到措手不及的红衣教徒,一下就将几人罩了个严实。唐瀛洲几步上前拿千机匣对准了还想挣扎的人的脑袋,另两个同门过去把这四人结结实实绑住抬眼看向唐无寻。

“无寻少爷,少了一个。”

“估计是有所防备,分开行动了。不过没事,还有无言。”唐无寻胸有成竹地仰头看了看,一只苍鹰在上空盘旋着,然后振翅向西北方飞去,在不远处绕了一圈又返回,在唐无寻的头顶盘旋了几下,便降低高度最后落在唐无寻肩上。

“如何?我在西域见到一个耍鹰老人,跟他学了点儿训鹰的手段,又从他手里弄了这只鹰,还挺派得上用场。无乐喜欢西域的獒犬,不知喜不喜欢这鹰。”唐无寻神清气爽地站着,看向方才鹰指引的方向。不一会儿在那边的沙丘后渐渐出现了人影,绕过低矮稀疏的骆驼刺丛渐渐走近。正是唐无言和另外两名唐门弟子,他们身后牵着一匹骆驼,而前面被绑紧了绳子踉踉跄跄走着的,正是剩下的那一个红衣教徒。

“兄长。”来到跟前后,唐无言轻轻行了一礼,“果然如兄长所想,你今天忽然独自一人向魔鬼城去,她们也担心有诈,留了这个人从别的方向骑骆驼绕道赶去营地报信,被我们截住了。”

“无言你辛苦了。”唐无寻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唐门弟子让五个红衣教徒都聚在一块砂岩下,他走过去,呈威压之势俯视着双手被缚跪坐在地上的人。

这几个红衣教徒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惊惶地睁大眼睛看着唐无寻,年纪最小的那个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别怕别怕,我并不想杀你们,不然也不会这样活捉你们了对不对。”唐无寻微微一笑安抚道:“你们只需要老老实实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来对我下毒?”

几个红衣教徒互相对视了一下,并没有人开口。唐无寻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也不气恼,不疾不徐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用手指轻轻擦拭了一下刀刃上的沾染的沙子,蹲下身和一个人视线平行,眉眼笑得弯弯的看着她:“这个问题我觉得不难回答,知道了就说,我也不会为难你们。不知道的话就直接告诉我不知道就好。”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被唐无寻盯着的那个女人慌忙摇头,唐无寻有些失望地点点头,匕首在手中转出几个花儿,然后突然握住柄精准地插入对方身边的沙地上。“那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这次还没等那个人开口,她旁边的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教徒开始哭哭啼啼,念叨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把身子蜷了起来。唐无寻早就知道这几个女子肯定是红衣教中地位最低的普通教众,现在看来可能还是新入教的,对红衣教宣扬的那一套教义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忠诚。他一副和颜悦色地对着那个被吓哭的教徒说:“别哭,好好想想吧,现在这个情况谁都救不了你们,包括你们信仰的神。长点儿脑子的就自己想清楚,能救你们的只有自己。”

他的话说完,一个年龄稍长的语速很快地反驳道:“教主阿萨辛大人会拯救我们的,我们死了也会去天国……”她的话没能说完,唐无寻的手腕轻轻一翻,一道红色的细线出现在她的侧颈上,迅速变粗扩展开。与之相对的,生机勃勃的红色喷涌而出的同时,人顿时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一样萎靡下去,身子一歪倒在沙地上,长大的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然后一切都凝固下来。

唐无寻将匕首在砂石中蹭掉血迹,又用手指拂去沾上的尘土,眼也不抬地说:“还有谁想去你们的天国,我帮你们实现了。”

剩下的四个教徒全都被这场面震慑住大气不敢喘一下,那个在旁边被鲜血溅了一身的年轻教徒终于崩溃大哭了起来。唐无寻也不着急,看着她抽抽噎噎了半天才缓过气来,最后终于开口:“是祭司大人要我们来的,他说有人来到龙门要刺杀牡丹大人,是我们的敌人。他说我们彰显忠心的时候到了,让我们想办法先杀掉那个人……”

“哦?是说我?”唐无寻追问,旁边一个教徒似乎是担心事情全被别人说了,到时候唐无寻会找自己的麻烦,于是抢着点点头说:“祭司大人给了我们一张画像,说是这个人。我们去龙门客栈守了两天,就看到大侠你来住店,样子和那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画像?还在你们手里吗?”

“在……在她腰上。”那个教徒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横倒的尸体,在尸体的腰间挂着一个包裹。唐瀛洲过去迅速但小心地用刀刃割断了固定的带子,将包裹拿过来打开,把里面一张已经发黄的纸递给唐无寻。唐无寻接过来打开,只见上面画的正是自己的样貌,旁边还有一列小字:“唐家堡,刺客,擅机关,尽力避免正面接触。”

“呵,你们的祭司大人从哪里弄到这个的?”唐无寻挥挥手中的纸。

“不,不清楚……”

“真的?”唐无寻眯眼看向回答的人。

“真的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这么多了。”那个教徒浑身一哆嗦。

“好,看起来我得亲自找你们的祭司大人谈谈了。”唐无寻点点头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把纸折了几折,回头看看唐无言:“无言,有没有心情陪兄长走一遭?”

唐无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红衣教祭司今天从刮来的风中觉察到了一丝不太稳定的信息,当然这感觉一闪而过,她并没有太过在意。虽然作为祭司,职责之一就是从风中、火焰中、甲骨纹路还有星星的轨迹中预测到一些神的旨意,但她知道这些其实是非常虚幻的,只有富有经验的大祭司们才能获知清晰的意义。显然,她并不是其中之一。

这种感觉多是错觉,她早已不为此烦恼。被派出去试炼忠心的五个教徒今天还没有回来,这也不是问题,她们经常到了深夜才回到营地,带回依旧失败的消息——她也早就习惯了,同时为这五个人的平庸表示可惜。不过,忠心还是可以利用的,也许能留下来,慢慢变为自己的棋子。

她这么想着,从桌子上拿起前几天由红衣教信使手中拿到的密报,不知是谁从遥远的蜀中飞鸽传书而来,告诉他们唐门接到了一单生意,要来龙门荒漠刺杀红衣教的某个重要头目。重要头目会是谁,在祭司的眼里,不管是谁,这都是一个为圣教立功然后平步青云的好机会。于是她将本该送至红衣教更高级别者手中的传信押在了自己手中,找了五个忠诚的教徒,将随信附上的画像给了她们,让她们去截杀此人。

虽说这几个人现在看起来太过无能,十几天过去了也没有带回那人的人头,不过也没太大关系。自己手下的人完成不了,她决定去找那些暂时没有任务的红衣教刺客,虽说游说那些人为自己杀个人会有些麻烦,不过事成之后给点好处还是会有人答应的。

这么想着她站起身走出土石垒砌的房子,准备亲自去魔鬼城腹地找那些脾气怪异的刺客。刚走出几步,刚才感觉到的那种异样又出现了,但这次它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夹在迎面吹来的风中实实在在地敲打在祭司的神经上。

有什么危险靠近了。

她本能地转回身找地方躲避,但是几枚利刃已经从空中裹挟着风声从她身边擦过,划出几道血痕后牢牢地钉在墙壁上。

“有刺客!有刺客!”祭司慌忙大喊起来,用力扯着被飞镖固定在墙面的衣角。

“哦?怎么贼喊起捉贼了,派刺客的不是你吗?”原本在空中飞翔着以为是飞鸟的几个黑影急速下落,在快要落到地面时收起了翅膀,一个漂亮的翻身安稳落在地面。唐无寻利落地走向依然没能挣脱的祭司。唐瀛洲在他身后抬手一发夺魄箭了结了最先冲来的一个红衣教徒,接着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几个人迅速但不慌乱地或一击夺命或牵动机关,这个本就人数不多营地很快被清洗了干净。

唐无寻背对着那些真正的猎杀与被杀的场面,微微笑着盯住已经慌乱到极点的祭司,他摊开手,用好听有节奏的语气说:“这是好心传授给你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你觉得如何有效地刺杀目标?战术?计谋?人数?当实力相差悬殊的时候,这些都是可以忽略的东西。好了,我说完轮到你了。”唐无寻像爱护孩子一样亲昵地拍拍祭司的头顶,“我的画像是哪里来的?”

在他靠近后,祭司已经放弃了挣扎,听到他的问话也只是木然地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的嘴没用处吗?”唐无寻的话音透着一股未知的危险,祭司知道现在根本不是贯彻教义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写信的人没有落款,我只知道是从蜀中唐门寄过来的密信,说你要来龙门暗杀我们教中的某位大人。都是那封信告诉我的!”

“那么把信拿出来。”唐无寻沉声道。

“就在屋中桌上。”祭司说完,一个唐门弟子立刻破门而入,很快便拿着一封信出来交给唐无寻。唐无寻低头扫了一下就点点头揣入怀中,扭头对唐无言道:“唐门内部有问题,我们尽快赶回去比较好。”


几个身着劲装的唐门弟子离开后,祭司发了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这是捡回了一条命。她又努力了几下总算扯破了衣服恢复了自由,身体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软打起哆嗦。她踉踉跄跄地走回屋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她努力了很久才在教内赢得了现在这个不高不下的位置,瞬间一切归零,什么都没有了。教内的其他人会如何评判自己,大人会不会惩罚自己,她并不清楚。她现在发现其实自己从一开就什么都不知道,画像中的这个人,她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唐门弟子,但今天所见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无知。

无知!

她低声笑起来,但她又觉得自己哭了,心里火烧火燎,疼痛难忍。还有眼睛,止不住地流出眼泪以至于视野都变得发黑模糊不清。她不禁抬手抹了一下,却发现沾了满手的鲜血。接着不止是眼泪,连鼻涕口水似乎都流了出来,她忙不迭地擦着,手上的血更多了,顺着手指胳膊流着最后滴在地面上形成漂亮的图案。心里更痛了,像一把手狠狠抓住撕扯着。

我果然是太难过了。

她这么想着,然后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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