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镇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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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黑眼镜打着哈欠从书房里踱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吴邪正跟胖子扯皮,听到声音,立刻起身过来:“怎么样?”他留意到对方手上的手套已经不见了,心中下意识地一松。
“没什么大问题了,”黑眼镜指了指身后的方向,“给你贴了几张符,多搁几天,等散散再说。”
吴邪心说就是让揭老子也不揭,留着多有安全感。他看了看时间,晚饭时段还没过,就问有没有想下的馆子,现在还可以打电话订位。
黑眼镜却摆摆手,“下次再说,刚才接了短信,一会儿还有个场。”
吴邪显然过意不去,一旁的胖子见了,道:“就改天吧,正好你也收拾收拾,顺便扫一扫,该洒水的地方洒点儿去。”
黑眼镜也点头。吴邪只得作罢。
出门之前,黑眼镜又嘱咐了几句:“记得过了夜里十二点,起夜的时候不要偏东北方向小便。另外这三天内,任何觉得脖子后有东西的时候,千万别摸,否则…小心脑袋喔。”
吴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黑眼镜玩味地看着他的神情,补了句:“如果偶尔还是睡不安稳,就在书房先凑合下吧。”
吴邪看了看拍着肩膀给自己打气的胖子,示意知道了。
两人离开后,吴邪从内侧锁上门,踱回沙发边,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择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他平静道:“老痒,你最近有没有朋友在这边?”
第二天傍晚,老痒介绍的人准点按响了门铃。
吴邪刚从食堂吃完饭回了家,正坐在客厅看体育快播新闻,听见声响立刻开了门。来人也是个穿黑衣的,但外观上看起来比那个黑眼镜严肃多了,吴邪将他引进门,坐着喝了杯茶,对方了解了几句,又四下查看了几眼就进了书房。
“真就是这个?”吴邪看着对方径直指向桌间,仍然不免有些诧异。其实之前也略有过怀疑,但毕竟是从老狐狸那捎回来的,就没再多想。如果不是昨天黑眼镜的举动和隐瞒看起来有些令人不舒服,他连重新核对的念头也是不会生的。
摆置好台架,又问了些注意事项,吴邪将人客气地送出了门。
回到沙发上,他拎起杯子灌了一口茶,仰在沙发上冥想。
刚才那先生只说气息是盘绕在那上面,但也没说出个具体由头,只让他留心。吴邪有些想不明白,他之前从三叔那里已经问明了这镇纸的来历寓意,带回来多少也是为了镇宅的,怎么反倒还因此不安生了。
而那黑眼镜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多问。确实有些事不能多知道,万一人家另有筹谋,那就唐突了。
又看了眼书房的门,吴邪凝神片刻,决定还是先忙正事,转身去外厅泡了杯龙井,端着杯盘回到卧室的桌前继续赶工。
夜风平静,月光难得的明透。他在窗侧的案前练字,湖笔的锋颖都染了光泽。
今天的回钩格外匀稳利落,仿佛有人扶着他的手腕,借了一把力。借着心情好笔力足,一副楹联,来来回回誊抄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手腕累得发紧,他才挑出一幅顺眼的搁在桌边,起身走向盥洗间。
新装的洗手台,形制简约,泛着白色的瓷光。打开水龙头,水声流了出来。他抬手抹了把脸,习惯性地看向镜子中的影像。
发梢有些支楞,莫名就觉得好笑,他于是对着镜子笑了下——镜中人却没有报以微笑。
怎么会,这又不会延迟。他下意识地想着,这究竟……思绪却一瞬间断裂,只能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怦怦跳着,神情不由敛了起来——镜子对面熟悉的那张脸,这时却微妙地笑了。
正迟疑,一双修长苍白的手从身后捏上了自己的肩膀。
他猛地惊醒,攥着被角冷汗淋漓地喘息着。
几乎是立刻,吴邪伸手扯开台灯——他自己躺在床上,被罩绞得有些凌乱,床侧并没有什么揣测中的人形或是影子。再看看身上,今晚似乎也没有再出现新的伤痕。
长长吁了一口,抬手拉掉灯,他重新仰面躺了下来。一头都是汗,这时冷静下来才觉着有些凉意。
窗户临睡前大概忘了关,夜风不时掀动着窗帘的边角,有一下没一下地跳动着。吴邪拉上被子躺了片刻,还是觉得不要着凉好一些,于是又起身翻下了床,走到窗前。
背后昏暗的角落里,一个人影正安静看着他。
(四)
掩上窗扇回过身时,吴邪还是被眼前的情形狠狠惊了一跳。
我靠——终于显形了!虽然心里骂着,但他下意识不敢出声。尽管这些日子已经锻炼有加,不过由于实在没想到会在略有松懈的时候被摆这么一道,毫无防备之下吴邪估摸着自己这心率估计着怎么也得有二百五。
他又看了看眼前面无表情的“人”,吞咽了下:“这…这位小哥,你究竟是……”
对方毫无回应。
吴邪心里后悔得要死,小时候那些经验告诉他,一般越是像这种不声不响的越难搞,早知道就应该直接从书房那边扯张符来贴在床头。揣测半天,最后硬着头皮继续道:“这……小哥,你看我这也没伤天也没害理的,你要真有什么想法,咱能不能打个商量?”说着不动声色瞄了眼书房的方向,盘算着有没有机会越过这家伙直接冲进对面的门。
“你要是有什么未竟的心愿,我可以根据情况尽量帮你,”吴邪竭力克制着情绪,心说您老人家要是非霸在这儿,即使要收保护费也不是不成,“但,咦……”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人在面前不远处抬起手。
对方神色淡薄:“不是我。”说着挥袖,两人周身浮现出一个流体般的光罩。
吴邪咂舌地看着周身流动的光晕,半晌又将目光落回对方的手指上。
这些时日以来的梦境中的一些碎片尚未完全褪去,他隐约还记得按在自己肩侧的那双手——食指和中指奇长,然而看着竟然并不过分突兀。
他喃喃道:“究竟怎么一回事……”
“这么说你是受二叔的托付过来的,”吴邪坐在沙发前,一手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扳指,一手撑着下巴道,“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明说?难道我这里……”他不自觉地环顾了眼四周,然而并未看出任何额外的端倪。
客厅间,黑色长衫的人缓缓点头。
“那现在这里安全了?”
“他们听不到。”
“谁?”
对方视线似乎略移了下,并未作答。
吴邪不知他所想,见这人沉默,只好另寻话头:“还没问小哥你叫什么。”从刚才的话里他只听出眼前这人跟吴家有些渊源,其余就不得而知了。
“张起灵。”
吴邪心下飞转,片刻即道:“九门张家?”
答案被默认。
“张启山是你什么人?”话一出口吴邪才觉唐突,忙道,“抱歉,我只是……”
然而对方不以为意:“族人。”
吴邪点头。原本还想着能不能再套套近乎的,不过对方的态度既这么不咸不淡,他也就不再从这条路子尝试,以防不小心扯到什么不必要的牵连。
考虑着还是“技术性”问题比较安全,他琢磨了下,才又道:“小哥……你,这几日都是怎么栖身?”说起来多少也是因为他有些在意这几日自己私人空间方面的问题——既然这家伙似乎一直在,那么私生活不知道究竟被看了多少去,并且他身上的那些痕迹,对方也还未解释缘由。
张起灵不语,示意他跟着往书房走。
又是书房?吴邪心底猛然掠过一丝什么,然而一瞬又捉不住,只得收了手中扳指,抬步跟了过去。
到了书房门前,张起灵停下步子,“这扇门的情况你大概知道。”
吴邪在距他身后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了住,点头。
对方回过眼:“确是为了聚魂。”
尽管之前料想过,吴邪心中还是一凛,“二叔没说过……”他的体质招魂,太重的阴气难免更受损弱,为什么偏偏还……
“所以之前我在这间房内。”
“……你之前守在这里镇着?”吴邪又看了看眼前的门板,感觉似乎心里抓到了点头绪。
“嗯,”张起灵点头,看向他手里,“最近力量比较弱,须借着这枚扳指。”
吴邪低头瞅一眼,赶忙准备将手中扳指交还给他。张起灵并没有接过:“已经不需要了。”
“那,这……”
“这段时日尘间阴气浮扬,通灵体质所受影响增大,你留着略有帮助。”
吴邪刚想说这怎么好意思,转念又一想这物件本来就是自家的,就依言套在了自己手指上,还不忘询问:“这扳指搁我这儿大概什么益处?”
“佩戴后可避免再受游魂冲撞。”
“冲撞?”吴邪暗道莫非是说自己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痕迹?
见他面露疑问,张起灵便答之前那些游散的阴魂都是无息绕转于吴邪的周身,近日因遇到他的气息而发生抵触。那茶具也是因置于书房沾了他的气息,才会在与魂气碰撞时而致爆裂。
这段时间由于“气”产生了变化,入夜后魂魄的影响力更甚,对吴邪的冲击愈加强烈,而张起灵本身的力量目前还是处于被削弱的状态,只能护他到这种程度。不过最终落在吴邪身上也都只是些皮外伤,并不损及命格。
吴邪听着对方解释,心说合着这些天自己身上那些印子就是被这么捯饬出来的。他一边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一边心道有这东西要是早点给自己就好了,想了想,问:“那小哥你现在是力量恢复了?”
对方摇头:“现在是因有符文相助,且这些时日从楼下的灵玉间又汲取了一些净力,若要恢复还须时日。”
吴邪心说这家伙说话听着还是别扭,莫非是年纪大了的缘故?然而张家那帮妖怪一向只添年纪不添皱纹,根本没法判断真实年纪。但他还是狗腿地笑着,顺带将不太清楚的情况一并询问了。眼下总觉屋里鬼气森森,不彻底弄个明白他是不能踏实。
张起灵见他一不问二不休,只好继续逐一答疑。
楼下镇的那座泰山老玉,年份久远灵气弥厚,故能供养一方。而客厅那茧子据对方说也是张家给的,搁在阳台前兜缚散逸的魂魄。不过提及窥探此间的力量,张起灵顿了下,他也只是感应到一些,并不能锁定确认。
吴邪默默感叹,二叔为了自己这是托了多大关系。他回味着对方的回答,意识到那热水大概也是因对方所设的庇护而未能溅到自己身上——这也是他之前感到事态不对劲的原因。然而这会儿总还觉得哪里似乎不对。
张起灵逐条解释完毕,见吴邪不语,便自顾自回身看向屋内架上的镇纸,敛眉拈指,默念一诀。
台架间,原本晦暗的灰质逐渐流溢出盈透的墨绿光泽。吴邪很快觉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小巧而端庄的一方镇纸,此刻看起来却似有耀天华地之辉,颇为夺人眼目。
吴邪不由喃喃道:“你这几天…真的寄居在那里面?”
“白天是。”
“那晚上……”
“晚上在卧室。”
“为什么?”
“必须守在你榻侧。”
“啊?”吴邪觉得身上有些僵硬。卧槽万一老子偶尔撸上一管岂不是也被这家伙看尽了?!
对方却似浑不在意:“夜间的鬼魅力量有所增长,灵气所能控制的范围也更受限制,”说着显了周身的流动光罩,“你必须与我近身,才能被气息守护。”
吴邪听完勉强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辛苦小哥了。”想了想,又问,“这些天时不时在我背后的…也都是你?”
对方没动静,显然默认意味。
“妈的。”那黑眼镜果然诓他,害得他兀自怕了半天。
像是看出吴邪的想法,张起灵道:“通常你背后的其他东西我会设法将它们隔离,但离书房较远及水汽过重的地方还须当心。”前几日他最多也只能到卧室,因为两室一厅的结构,卧室是正对着书房的。盥洗间和餐桌的位置离书房太远,他的力量还未全然恢复,灵力范围波及不到那附近,所以吴邪有时可能会遇见点什么,故而之前托黑眼镜嘱咐他起夜时要谨慎并不全然是在逗趣。
吴邪顿时觉得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连小哥你在我身边都不行?”
“并无大碍,只是近日不太寻常。此外,”张起灵说着微微皱眉,“今日屋内似乎多了一件东西。”说着摊开手心,一个模糊的罩影在他指间浮现。
“这是?”
“这只是投影,并不是原物。”对方道,“受它所限,我只能离你七尺开外。”如果不是因为书房内的符文无法被觉察所以未被撤下,今日恐怕他连离开书房都无法办到。
吴邪诧异:“这什么玩意儿?”
“柳结,在百年以上的柳精身上种植病蛊后养成取下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吴邪听着就有些瘆得慌,“之前怎么没看着?”
“那个台架上,”张起灵注视着书房门内,“我无法靠近。”

